《看完烟火再回去》(麻辣女记者VS羽毛球王子)
1.
飞机遇到气流的时候,我正抱着笔记本写稿,大肆宣扬着波音777的好处以及即将到达的西亚国家的风土人情。我有飞机恐惧症,一碰到气流我冷汗直冒,可我们的主编马青同志还在我旁边唧唧歪歪,说我稿子写得越来越没水平,写了她也不发,要气死我。你说这叫什么领导呀?好歹这也是我第一次采访亚运会,一点儿鼓励不给,还老敲边鼓让我临阵脱逃。我发现“北大荒”(北京,大龄,至今荒着没结婚的女青年)一般更容易提早进入更年期,马青就是一血淋淋的例子。我看是内分泌失调导致了她如此阴暗的心理。
我装模作样地汇报工作。我跟她说,我想在开幕式后给中国男足的主教练和头号球星做篇访问。我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马青立刻甩过来一张《北京×报》的体育版,“自己看看,好意思吗柳田?这么大的体育专业报纸,头条让别人抢去了!你还号称是媒体圈最年轻有为的女记者?要不要脸啊你?”
“媒体圈最年轻有为的女记者”是马青跟别人介绍我的时候想出来的词,根本不是我说的。她老跟我说发现了我是她最自豪的事,愣是把一不满22岁的丫头片子培养成了“上天入地”的记者,多美的事!口气和她在别人面前展示“船长”时一样——“船长”是她养的狗,一条住在十八层总以为自己是一只鸟的雪纳瑞。所以,我总也分不清她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这个头条详录了北京队前锋跟记者从对骂到对打的全过程,一招一式的王八拳抡得比泼妇还有架式。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劝架,我甚至还准备好同仇敌忾地也占两下便宜。只有写这头条的孙子在一边又拍又记,搁过去,一准儿是汉奸。
我偷偷瞄了一眼马青,发现她脸色平和,似乎并不打算将我生吞活剥,于是我壮着胆子问:“领导,这事儿,你不追究了吧?”
“当然不追究!”马青露出知心大姐式的微笑,接着一句话就把我打入了地狱,“因为你已经不能再跟足球了。既然你不是足球版的人了,我干吗要追究?”
我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姐,你说啥?”
“我说,从今儿起,你不用跟足球了。”
我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头撞上了行李架,疼得我直哼哼,“马青你也太狠了吧?我不就漏了一个新闻吗?扣一个月工资得了呗,你还打算把我开除了呀?”我声音挺大,一飞机的各报社记者全都无比崇拜地看着我,要知道马青的江湖地位高着呢,圈里敢在报纸上指着鼻子数落足协的,总共不超过三个人,她就算一个。因此,我立刻觉得自己胖了——不对,是伟岸了不少。
马青也火了,一把把我拽到椅子上,揪着我的领子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亚运会期间你跟羽毛球,写好了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回去跟足球。如果写不好,就给我滚出媒体圈。”
一听不是要开除我,我松了口气,立刻摆出一副“我见犹怜何况他”的神色,“可是……人家不懂羽毛球。”我知道一个普遍真理——只要把对话里的“我”改成“人家”,就可以嗲起来。尤其是我这种长发的貌似淑女的女生,效果尤其明显。
马青打了个冷颤,“少装林黛玉。难道你生下来就会写足球?我告诉你柳田,想留下就给我好好写羽毛球,写不好趁早滚蛋,少跟这儿碍老娘的眼!”
“怎么老跟个泼妇似的……”
马青从椅子上飞起来,双手钳住我的脖子嚷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一边咳嗽一边喊:“救命啊!!我说,你是,活泼的妇女,简称泼妇……”
飞机带来一阵剧烈的颠动,马青的包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挺拔的背影……好帅啊。背影都这么帅了,本人还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这是谁啊?马青,我头回见你收男人的照片,还这么年轻,你打算老牛——”我之所以不再往下说了,是因为马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同时我还真切地听到马青嘴里有磨牙的响动。跟马青相处久了的人都知道,永远别把“老”、“胖”、“平胸”、“大屁股”这类词藻搁她身上,哪怕是开玩笑也极有可能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快收住,吐了吐舌头。
2.
如上所述,我叫柳田,体育记者,从大学时期就跟中国足球,到现在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强了。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采访亚运会。原本满腔豪情壮志地随国足来搅和搅和,马青却弄把片刀悬在我头上。郁闷的心情直接导致了我在开幕式上的无精打采和昏昏欲睡。歌舞表演的时候我睡着了,据马青在事后回忆,我当时的模样就八个字:口水横流,恶心至极。然后说以后谁跟你结婚,不得天天做梦掉水里啊?
梦,是的,我似乎真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眼镜掉在地上了,我自己还给踩碎了。然后我特别诚恳地跟自己道歉:对不起。我又特别有风度地原谅了自己:没关系!完事之后,自己跟自己道了别。
在中国代表团入场的时候,周围响起一阵欢呼,我随即醒来。一眼发现身边的马青不见了。又一眼,看见身边各国电视台记者跟前的小屏幕上全是同一个人,远镜头近镜头,没完没了地拍,待遇高得都快赶上乔丹了。这人身形有点熟,怎么看不清?我往脸上一摸,眼镜不见了。再往下看一眼,七零八碎的眼镜正在我脚边——原来那不是梦。想挤到人家跟前看看,结果被一个厌恶的眼神挡了回来——你是谁呀?还想窥探我们家隐私?
我只好跟身边的同行求助,“哥们儿,那是谁呀?怎么大家都那么关注他呀?”
坐我旁边的年轻男子推了推眼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关傲君啊,你不认识?”我指了指手里七零八碎的眼镜,尴尬地笑。男子同情地望着我,“哦,眼镜碎了啊,难怪了……”说完他接茬儿欢呼去了,我一人小声地嘀咕,关傲君,谁呀?
我用双手将眼皮拉长,这样聚焦,能看清楚一点。小伙子个子很高,身材更是标准地挺拔,那俩大长腿,从肚脐眼就开始分叉。我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男篮又出了个后起之秀,而我这个足球记者一点也不知道?想来想去,只好又拽身边儿的同行,“那个,关什么什么是——篮球队的?”那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一只带着记者证的猴子,“关傲君,关、傲、君。”
我点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我知道是关傲君,他谁呀?”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刚入行的吧?”
我赔着笑脸连说是是,心说本姑娘三年前就入行了!只不过除了足球一概不知而已。为了今晚的稿,我忍了我!只见他点头,说:“羽毛球队人气最高的球星,关傲君。”
“羽毛球队的?”我接着犯傻。
“你……到底是不是记者?”他盯着我胸前的记者证看了半天,扭头嘟囔,“《星体育》怎么也会派这种不着四六的记者,钱多了怎么的……”
我正要回嘴,马青晃着手里的中国国旗就飞奔过来了,“柳田!柳田!”她穿过人群挤到我面前,兴奋得满面红光,“看见了没有?全世界都在关注的那个小伙儿,关傲君,他是……”
“羽毛球队人气最高的球星。”
马青更高兴了,“好!会记事了。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今儿回去写个专题,就写小关。”她拍拍我的头,像是在拍一只狗,“田田乖啊,好好写,明儿评上A稿多拿奖金。”
说完,马青扭着她的小蛮腰去跟各位同行打招呼,我望着她的背影欲哭无泪——苍天啊,我这是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主编呀!
3.
你必须承认,我是一个合格的足球记者。
因为柳田这个名字在足球媒体界已经能站得住脚了。我从大学时代就跟着马青兼职写新闻,我兢兢业业地看比赛、搜集资料、写新闻,各个球员和球队的资料张嘴就来,颠峰时期,我做梦都是小贝死活追着我求婚,说跟辣妺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又必须承认,作为一个临时的羽毛球记者,我非常不合格。一个羽毛球运动员,成了亚运会中国代表团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这种可以放在头版头条的稿子居然被我东拼西凑就交差了,我甚至懒得搜索一下那个关傲君长什么样子,连他几只眼睛都搞不清楚!别说马青,我自己都鄙视自己。那篇本来可以拿头彩的稿子被马青痛贬一顿之后毙了,马青痛心疾首地说我不给她争气,我反驳说要我争气您还是让我写足球得了。马青没搭理我,给我的最后通牒是:如果再不好好干,就给老娘滚回国去,飞机票钱你自己掏。
当天晚上,我准备好一大盒纸巾,躺在宿舍的床上拨通了孙明辉的手机。这人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体育界的腕儿,正是他把我推入马青这座火坑的,他得负责到底。孙明辉从前是一个心里只有荣誉的运动员,现在是一个百家姓里只识第二个姓——钱——的奸商,除了脚气之外就是一身铜臭气。
“辉哥……”刚说俩字,我就哭开了,泪腺的闸门刚开,眼泪就跟洪灾似的汹涌而出。结果,电话那头一哥们儿一嘴河南腔地打断我,“你打错电话了。俺还没死呢,你哭错人了。”
“打错你不早说,害老娘白哭半天。”
我气鼓鼓地挂上电话,重新拨号。
这次我学乖了,先问是不是孙明辉。孙明辉想半天,在那头问:“柳田,如果你找我借钱,我就不是孙明辉。”
“辉哥……”我又开哭了,“马青那大火坑,她不让我跟足球了,非让我写什么破羽毛球。我写不出来,她就骂我。还要开除我。”
孙明辉乐了,“这点事儿也值得你跟我哭?真没出息。还有,人家马青不是火坑,人家是火炕。”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急了,怒道:“笑什么笑!你有出息,你那么有出息怎么不把马青追到手啊?你号称能弄来航空母舰,怎么连个马青都搞不定?”
孙明辉还乐,他皮糙肉厚根本不在乎。反正他追马青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受挫折受得他现在都不知道啥叫挫折了。我一直弄不懂,孙明辉好像心理有什么障碍,马青也是。俩人在一起的时候,话特少,每个字都得琢磨琢磨,好像极力避免提及什么。
我就纳闷,马青干吗这么多年都不接受孙明辉,孙明辉一米八三的大个儿,浓眉大眼一副英俊长相,自己又有公司,年收入怎么也过了50万了。除了爱抽烟喝酒也没啥别的缺点,绝对黄金单身汉,多少女孩子骑驴追都嫌慢,她马青的眼睛怎么就长脑门儿上了哪?要是换做我,早就打点打点把自个儿嫁了,还等什么呀!
不过,马青都三十多的人了,肯定不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表面上看,马青是个游戏人生的潇洒女人,可我了解她,她一直渴望那种真挚的头破血流的爱情,这就是她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的原因。我听人说,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好男人嫁了,这个男人最好事业有成,最好风度翩翩,最好爱你。可没有一个人提到女人最好也爱这个男人。我和马青想的一样,要找就找一个爱自己而自己也爱的,要么就不找。我把我这想法跟孙明辉说过,他说我没长大,这么想不奇怪,等到我曾经沧海的时候,就会明白普遍真理了。
见我半天没说话,孙明辉笑呵呵地说道:“田儿,马青真是为你好,她刚入行的时候,就是写羽毛球。这么多年,她一直关注羽毛球。这次要是没有特别大的新闻点,她不会执意让你写。”
“你怎么知道?”
“废话,我以前就是国家羽毛球队的头一把拍子!”
听到这儿,我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了。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孙明辉以前是打羽毛球的,打球跟打苍蝇似的。我口气立刻软了,这是记者的天性,新闻就是天大的事。“怎么回事?还真有大新闻啊?”
其实我不想跟羽毛球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正是可抓的新闻点太少。多少年了,咱们一直就是霸主,让人放心得有时候都想不起来。哪像中国足球,教练换了一茬又一茬,队员也给记者面子,今儿泡吧明儿打架,还有那一大堆黑哨和大嘴评论员,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孙明辉告诉我,S国羽毛球最近几年发展很快。这次还有几个秘密武器准备登场,估计怎么也能跟咱们势均力敌。中国队要想卫冕,可说是困难重重。孙明辉偶尔回队里看训练,发现从教练到队员都没对此事有足够的重视。
孙明辉说:“所以说,比赛肯定是一波三折,而且胜负难料。咱们有些轻敌是不争的事实,你看着吧,这次各大媒体谁也不觉得羽毛球会有新闻,所以根本没派多少人盯着。相反,倒是S国的记者来了不少。说明人家有信心战胜中国队,信心总是来源于实力。国内几乎没人注意这事儿,这么一大块肥肉,就在你一个人嘴边。好好想想怎么吃吧。”
我把孙明辉的话想了一遍,他跟我认识好多年了,不可能坑我。而且凭他在羽毛球界的地位,不可能没点儿小道消息吧?所以,我决定变得敬业一点,提前一些赶到中国代表团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让马青看看我正在改变。还有,S国的资料也要搞一点,也许真能赶在别人之前弄个大新闻。
不得不承认,孙明辉那句“信心总是来源于实力”相当有水平,相当励志。许久之后,我才明白,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出自他的师兄之口,而这个师兄竟然和他是情敌,这些以后再说。
结果我显然是被孙明辉忽悠过了头。睡觉之前,我精神满满地洗了好多衣服,告诉自己要有个新的开始,还特意调好了手机闹钟,以便不会迟到。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还是起晚了,我居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间把闹钟按停的。
我立刻刷牙洗脸,然后找衣服——衣服呢?我这才想起来昨天一激动,把带来的几件衣服都洗了。找来找去,只有一条短裙能穿,就是它了,我用一件大T恤来搭配。然后飞也似地冲出记者驻地。
为了有精神,我特意叨了一大块面包出来补充体力。但是,我没带水。进到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快渴死了。直接就奔了卫生间。这儿的卫生间跟KFC的那种差不多,中间是洗手池,左右门分别是男女卫生间。我在洗手池旁弯下腰拧开水笼头就喝开了,一抬头,发现镜子里有个非常之帅的帅哥,少说也有一米八八的大个儿,此时正用见到鬼的表情看着镜子里的我。他睁着大大的眼晴,笔挺的鼻梁下的一张嘴几乎咧到了极限。
我知道自己的动作不雅,可也不能用这种到了动物园的表情看我吧。
我一转身,帅哥立刻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我哼了一声,去了卫生间,估计已经迟到了,不如放松一点。结果,我又放松过头了……
进了会场,根本没有几个人,空荡荡的,难道已经结束了?我抬眼看墙上的时钟,立刻有种想去撞墙的冲动。我完全忘记了时差这回事,就是说,人家定的时间表是当地时间,而我过的还是北京时间,我整整早到了近两个小时。想到这儿,我立刻困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要是等会儿睡着了还流口水那可就现眼了。赶紧买杯咖啡提神吧。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台自动售货机,在书包里翻了好久才翻出几个钢蹦儿,买了咖啡。
我正在津津有味地边喝咖啡边欣赏宣传画,两条修长雪白的手臂突然从我腰间伸过来,我低头一看,一双看起来明显是男人的手正扶在我身上。这还了得?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礼我?真是不要命了,我可是跆拳道黑带,绣着我名字的黑带还在我家放着呢!
我早就练习了无数次对付色狼的办法,苦于从来没人非礼我一直用不上,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我右手抓住他的手腕,迅速转身,左手飞快地就拍过去,谁知道这家伙居然头一闪躲开了!这会儿我才发现,我明显估算错了高度,那家伙比我高了至少有20公分,我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领口,那一巴掌就算是拍上了也只能拍到他的肩膀,绝对产生不了耳光的效果。这么高的大男人,要是硬打估计我是打不过了,只好用骂了。我横眉立目地正寻思着是用中文还是英文骂他。情急之下,我用京腔喊道:“你说中文还是英文?”在这个关键时刻,火眼金睛慧眼如星的我,忽然认出了眼前这个色狼就是刚才在卫生间里像看动物一样看我的大帅哥。我心说心术不正,可惜了你这副好皮囊——如果不是太生气,估计我还能唱一段儿。
不等我开口,面前这个长得很是好看的色狼就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用清清楚楚的中文对我说:“下次出门,检查好你的着装。丢脸也别到国外来丢。”说完甩开我的手腕走了,还趾高气昂的!就差迈开正步了。
“混蛋!你给我站住!非礼了本姑娘就这么走了?站住!”
那男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掉了,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气得浑身发抖,在原地愣住,手里的咖啡掉在地上,洒得到处都是。“王八蛋,你给我站住!”我这会儿才想起来要追过去,却不料腿上被什么绊住,把我弄个措手不及——我的裙子很短啊,怎么忽然长到膝盖了?低头一看,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NIKE运动服外套,两只袖子系在我腰间,变成了一个大裙子。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那个抱我的色狼系上的?他什么意思嘛?
我气哼哼地把外套解下来扔在地上,连踩了好几脚。这个时候,我从身边自动售货机明晃晃的金属外壳上看到了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女孩子,穿着一条印着小熊维尼的内裤在对着一件男式运动服狂踩,而她白色短裙的后摆完全被塞在了内裤里。
我赶紧把裙子从内裤里拽出来,冲着刚才走掉的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只感叹了一句话:“苍——天——啊!”
4.
我从地上捞起那件被我踩了好几个大鞋印的运动服。这是中国代表团的统一服装嘛!完蛋了,我这指不定是惹着了哪个队的哪个大明星呢,回头他跟他们领导一说,领导再跟别的领导一说,别的领导再跟别的领导一说,一群领导联合封杀我一把,那我真得按照马青的话办——滚出媒体圈算了。抱着衣服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决定不进发布会现场,宁可被马青骂,也不能让大明星给我封杀了呀,等回头他忘了我是谁再说吧。
就在这时,大老远我看见马青高雅地迈着碎步,还在四处寻摸。她肯定是找我呢。我退了几步。
那个“色狼”也看到了马青,上前打了招呼。马青似乎很兴奋,说话的时候还不时为那男孩儿整整衣服。我一看这种情况,更不能出现了,马青正看我不顺眼呢,而且她这人发火不分时候,搞不好会当众将我臭骂一顿,我还是先走吧。
回到驻地,我掏出了羽毛球比赛的日程安排,明天就是正式比赛了,第一场谁跟谁打我还不知道呢,这不闹呢吗?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中国足球,在电脑上敲字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写下了“中国队前锋关傲君”这样无比傻冒的句子,可恨的是,我自己没发现,但马青看见了。
马青回来的时候我正愁眉苦脸地攒稿子,边上扔着救我一命的运动服外套。马青走进来,连我没有出现在发布会现场这件事都没顾得上说,就拎起那件外套嚷嚷:“我说柳田,你不能这样吧?早知道你邋遢,没想到你竟然邋遢到这个份儿上!这么脏的外套你都好意思穿?”
我再三犹豫,还是没敢把刚才的事告诉马青,因为我很明白,如果我告诉她,她就能因为这件事取笑我一辈子。想起来就说一句,再想起来再说一句,那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于是,我心一横,“实在没衣服穿了。”
马青趁我没留神抓过了那件衣服,抖搂开看了看,似笑非笑地问我:“柳田,你拿你姐当傻子蒙呢?这件衣服的主人,身高少说一米八五,你穿?你当大衣穿啊?说,到底是谁的衣服?”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刚才在发布会那边捡的。”我竭力装出无辜的样子。
可谁想到,我不提发布会还好,提起发布会就点燃了马青胸中无限的怒火。她指着我电脑上的word文档尖叫着说:“你们家关傲君是前锋啊?还守门员呢!”
我嘟囔:“我们家才不要一个上海男人……”
马青照着我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上海人招你了?我发现你人不大毛病还不少,怎么就那么腻歪上海人呢你?”
我的确很不喜欢上海人,你说上海不大一块地方,靠着国家政策欣欣向荣了也就完了,偏偏那儿的人民群众一个两个都拽得跟蟠桃似的,眼睛朝上鼻孔朝天,牛哄哄地不爱搭理人。我听说过一种形容各个地方的说法:北京人看外地人都是地方的,广州人看外地人都是北方的,香港人看外地人都是内陆的,上海人看外地人都是乡下的。瞧见没有?这差距就出来了。凭什么我们外地人都是乡下的啊?你们上海牛什么牛吧?不就钱多点儿,地方大点儿,小资点儿,人多点儿吗?还高高在上了!
您还别说我片面,我真就片面了。我是一纯种北方人,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生活在北方,从来跟南方毫无瓜葛。一年前,我一共认识俩上海人,一个领着女朋友上麦当劳吃饭自己死活不掏钱,另一个学生会竞选背后给了自个儿同寝的哥们儿一刀,您说,碰上这样的害群之马,我要还能对上海人有好印象,那我可真就病得不轻了。
马青走过来拍拍我的头,“工作不能带偏见,要不你就没大出息!没见过你这样儿的,要去采访,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于是,马青讨伐我的漫漫长路就此开始。从我三年前第一次把罗伯特•卡洛斯的位置说错,到一个小时前的新闻发布会都没见着我人影,事无巨细,一一说得明明白白。我就纳闷了,她的记性怎么可能这么好呢?马青口才真好,什么柳田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想写足球就别在我这儿呆着;什么柳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男团第一轮,稿子写不好你就给我回国收拾行李去!听到这儿我插了一句嘴:“领导,应该是先收拾行李再回国吧?”
马青瞪着她硕大无比的眼睛看了我三秒钟,之后冲着我大声咆哮:“少废话!告诉你,刚才刘指导在发布会上放下话了,一定不让中国队的霸主地位旁落。”
“这好像是某种回复啊,无缘无故他为什么这么说?”
马青一拍脑门,“柳田,我说你点什么好。S国教练昨天开的发布会,你是没看到,那叫一个拽,‘就以S国目前的实力,肯定会拿下半数以上的奖牌。’居然还说,成绩只能代表历史,而历史是用来改变的!这不明摆着吗,是针对中国队说的。”她话锋一转,若有所思地对我说:“田田,我觉得人家说的可能不是大话,而是堂堂正正地叫阵了。这是我在人家发布会上做的笔录,你抓紧时间写一篇有冲击力的报道。还有,把功课做好。这消息一出去,整个亚洲就看S国和中国的了,你快了别人一步,别叫别人追上!”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马青对我真是好。这消息虽然不能放头条,但绝对有冲击力。果然,我把这消息整理出来之后让《星体育》牛掰了一回,整整比同行快了一天。可谓独占鳌头。听说,这让老百姓出奇地关注羽毛球比赛,聚在一起等着看中国队怎么修理S国队。而全国的媒体也铺天盖地地关注,说句“全民总动员”真是不过分。可惜我不在国内,无法感受那种氛围。当然,这是后话,当时我还不知道。
5.
翌日。
我在去看比赛之前,从酒店的干洗店取回了那件男装外套,准备今天碰到关系好的运动员就问问,到底是谁丢了衣服,要不然回头人家得了冠军什么的,上台领奖没有衣服穿,肯定得写检查,那多不好意思。再说了,我还没跟人家道谢加道歉呢。我本来想问马青来着,又怕马青知道我都到了发布会门口居然临阵退缩。算了,还是用笨办法吧,我是新时代的大好青年,一定得跟人家说个对不起。
拎着衣服走到球场,我才感觉到那衣服碍事儿,左手拎着电脑,右手拿着录音笔,还得背着一个书包,衣服没地儿放。安检之后,我干脆把衣服穿在了身上,省得我七手八脚的还不够用。
人不是很多,除了一些中国留学生,就是记者。
我个子不高,脖子上挎着个大出入证,身上还穿着一件男式运动服,就显得格外醒目。挑了个好位置坐下,我开始回忆昨天晚上查到的资料:罗超,1982年10月生于江苏南京,目前世界排名第一,是个眉清目秀的帅哥……不知道这个帅哥今晚能不能上场。
我正合计着,一群高个子男孩走了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昨天被我误认为色狼的家伙,他穿着短袖T恤走在最前面。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白白净净的,细长的眼睛,刘海盖住了眉毛,可还是能看出他的眉头一直微蹙。他的嘴巴一直抿着,一副“老子就是不会笑”的欠扁样子。没错,他就是那个个子比我高很多很多的那件运动服外套的主人。我条件反射地准备“预备跑”,可那男孩显然也看到了我,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眉毛往上一扬,一脸“你竟然也能当记者”的不屑表情,随即看了我身上的衣服一眼,只停留了1秒钟便若无其事地别开了眼神,好像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我有点尴尬。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终于决定上前跟他道谢。还没等我一只脚迈出去,被万千球迷称为“超人罗”的罗超从那家伙的背后走了过来,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人说说笑笑好不亲热——等等,这个家伙,难道是羽毛球队的?今儿男团比赛他难道会出场?
事实证明我是多么的睿智。
当男团比赛开始的时候,穿着短衣短裤左手拿着球拍上场的,就是那个给了我衣服且差点被我打到的高个子男生,当现场解说报出“Guan,AoJun”的时候,我差一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这家伙不但真的是羽毛球队的队员,而且还是目前世界排名第二的超级球星。
我的神啊,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我咬着嘴唇作无辜状。一白白净净的女记者凑到我身边来搭话:“侬是《星体育》的柳田伐?哪能来采访羽毛球的啦?”
我卷起袖子,打开电脑,冲那女记者皮笑肉不笑,“对不住,听不懂方言。”
女记者掏出名片递给我一张,换了普通话对我说:“我们是一行的咧,我也姓柳,叫柳怡。你改行了?”
我接过名片心里这个气啊,没怎么着呢,您就成我姨了!您怎么不干脆叫柳田姨呢?“不,就是临时帮下忙。那什么,我对羽毛球不太了解,还得您多指教。”
这位柳怡——这名字真别扭,真是不含糊,从关傲君是1983年生于上海,属猪,身高一米八八,到他什么时候拿了什么比赛的第几名,全都如数家珍地给我报了出来,我怀疑,关傲君他们家户口本要是丢了都可以直接找她。这记得也太全了!我肯定记不住——我连自己的事儿都没记这么清楚过。
我拿着录音笔虚心讨教:“那么,罗超呢?”
柳怡继续兴致勃勃,“罗超啊,南京人咧……”于是,我又听到了这个罗超是拿到了多少个冠军的多厉害的角色。说完了,她看看我,“你觉得哪个帅?”
我看了看场边坐着一脸悠闲的罗超,再看看场上面色严肃的关傲君,由衷地说:“罗超。”看见柳怡表情扭曲,我立马纠正,“都帅。那个,各有千秋。罗超稍微亲切些……”
“我告诉你哦……”柳怡趴在我耳朵边开始给我讲她所谓的秘密。她说,罗超不像关傲君冷冰冰的,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傻小子相,给人一种无需防范的错觉。事实上,这两人都是表里不一的主儿,关傲君表面冷峻异常,为人却很柔和,没什么心眼,而罗超正好相反,外表那么温暖,其实非常锐利。她还说,那些小女孩球迷整天在网上吵吵:有了羽毛球男队,谁还去看韩剧日剧啊?
柳怡这边说完了,关傲君那边也2∶1赢下来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正暗自纳闷儿,柳怡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了要下场的关傲君。以我的经验看,此女子一定是对我耍了什么阴谋诡计,而我目前为止还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阴谋。我只知道,我又丢了新闻——开幕式备受世界瞩目的运动员旗开得胜,而他怎么赢的我却一点儿都没看见——得,又得挨骂了。
比赛快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赶完了稿子,赶在柳怡之前冲向了混合区。面对无数话筒和录音笔,罗超笑眯眯地回答一切问题,关傲君则用一律不超过三个字的答案对付记者。我有点气闷,刚想问问他得胜之后有什么感想,他仔细看了看我胸前的牌子之后,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叫了一声:“柳小姐。”
我一愣,我身边的柳怡欢快地递出了她的录音笔,“小关,我在这里。”
关傲君冲她点点头,然后朝我摆摆手,“柳小姐,我的衣服,麻烦你还给我可以吗?”
6.
如果我会挖洞,此时此刻一定会挖一个通向太平洋的洞,把自己累死之后再淹死——死一万次都敌不过我这时候的后悔。我真是悔啊!我干吗穿了他的衣服出来?我干吗穿着他的衣服出来还来采访他?我干吗穿着他的衣服出来采访他还当着全国媒体的面儿?他是疯了吧?什么时候要衣服不行非得现在?柳怡说得没错,他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单细胞的家伙!怪不得打不过罗超得不到冠军!活该!活该当一辈子亚军!!
我在心里恶毒地骂着,所有的记者目瞪口呆地望着我,罗超见怪不怪地微笑,关傲君则满脸“赶快给我呀”的表情。我忍气吞声,迅速地脱下了那件超级大的外套,极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把衣服扔到关傲君的脸上。为了不上明天各大报纸网站的头条,我只好装出一副淑女的样子说:“谢谢。”关傲君接过衣服,面色凝重地说:“不客气。”好像没听出来刚才我说谢谢的时候恨不得用那两个字把他千刀万剐了似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罗超趁着没人注意跑过来对我说:“他思维简单,没有恶意,对不起啊。”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朝我做了个鬼脸,我心里的郁闷顿时少了一半。
本来我是不相信关傲君的人气比罗超高的,你想啊,他也就是个子比罗超高,成绩不如罗超,长得也没有比罗超帅很多,那么,为什么他的人气会比罗超高?不可能嘛!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
关傲君的衣服穿在我身上这码事以光速传遍了关傲君的粉丝圈,当我进入关傲君在网上的贴吧和粉丝论坛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家伙的粉丝数量比我们报的发行量还大。不知道我现在回国去会不会被群殴……
一篇小稿子被放在了我们报的综合体育版上,我大声感叹足球版没有我柳田的名字是多么的可惜,马青则说:“表现还行,好歹去了趟现场。不过柳田你给我听好,要是再拿不到好的新闻,那……”马青后头说了什么我压根儿没听,反正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她让我滚出媒体圈这种话我听了不下一万次,耳朵早起茧子了。
接下来的比赛没什么悬念,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全都干脆利落地赢了下来。罗超一直是打头阵,总能赢得开门红。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的力量,能杀球就绝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就像一个武功套路刚猛至极的侠客。那个关傲君的比赛我也看过,除了速度够快之外,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手长脚长,动作好像有点软绵绵的。
我写稿写得极其爽,要知道,中国足球可从来没有过这般所向披靡,我也从来没这么牛掰地在稿子里写什么“霸主”、“毫无悬念地得胜”之类的词儿。这会儿我才明白人家巴西足球记者是什么心情,一个字:爽!
但S国却正像半路杀出来的那个程咬金,他们抡着板斧先是斩掉了传统强队丹麦,又生吞了上届亚运会的新贵马来西亚。看起来是肯定要和中国队分个高下的。我也开始追着S国的赛程跑,慢慢地,也有不少记者跟着我一起跑,包括其他国家的。羽毛球因为S国的挑衅正受到了空前的关注。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写的关于羽毛球的稿子,通常都能很顺利地发表。
圣人说得好啊,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之后容易犯错。这圣人说的就是我。
没过两天。我看完中国队的训练回到驻地。马青在我热火朝天码字的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轻描淡写地问我:“那天你床上那件运动服,是小关的?”
“嗯。”
“他给你的?”
“嗯。”
“他亲手给你穿上的?”
“嗯。”
“你俩在谈恋爱?”
“嗯……嗯?你说什么?谁跟谁在谈恋爱?”
马青乐了,“你啊,你跟小关。这都传得满城风雨了,你自己看。”马青甩过来几张打印纸,上面有某知名网站的八卦新闻,“行啊田田,没几天就把咱羽毛球队最帅的帅哥泡到手了,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就完。好了吧?出绯闻了吧?你说这个关傲君是不是缺心眼呀,当着那么多记者的面跟我要衣服,那不等着人家曝光呢吗?不给他曝光都对不起那张记者证!
我气咻咻把打印纸摔给马青,“我要是看上他,我脑子得进多少水啊?”
马青意味深长地一笑,“得了柳田,睡觉吧,明儿有的是重头戏,等着你的好稿啊。”
“我不去!明儿的稿你自己写,还嫌我绯闻不够多怎么的?”
马青哈哈大笑,“宝贝儿,你没听过那句话吗,没有绯闻的明星是可耻的。这足以证明你非但不可耻,还很可爱。”
“滚一边去!我烦着呢,别理我!我告诉你马青,明儿的稿我肯定不写,你爱找谁找谁,本姑娘不伺候了!”
马青没理我,关上浴室的门洗澡去了,等她回来我已经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了,似乎在做梦,梦见我在照镜子,而镜子忽然长出一只手来指着我大叫:“快跑啊,见鬼啦!”
第二天我真的没有去球场,躲在房间里睡懒觉看电视。当我打开第七包薯片的时候,手机响了,听筒里传出马青急三火四的声音:“柳田,你赶紧给我到球场来,这可是大事儿。”
“啊?你遇上流氓了?这年头,流氓出门都不戴眼镜啊?”
马青在电话那头气极败坏:“赶紧给我滚过来!还有心思臭贫,中国队快让人家给一锅端了!”
7.
中国羽毛球队让人家给一锅端了?印尼队实力强没错,可要端了中国队也得等个七八百年吧,这就全军覆没了?别逗了,把天说破了我也不信呀,这比中国男足得了世界杯还不可能。再说这不才半决赛嘛,至于紧张成这样?
可我瞧马青那架式不像是开玩笑,于是赶紧穿上牛仔裤运动鞋,直奔球场。
我进去一看,一片红色,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文革”时期的一句流行口号,“全国山河一片红”。可是,怎么有那么多人手上都系着黄丝带呢?
马青艰难地从观众席爬出来,拿了一条黄丝带递给我。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是统一着装,给中国队加油的,不过,罗超先输了。”
我照着大家的样子,把黄丝带绑在左手腕上,跟着大家有节奏地舞动。别说,咱们的啦啦队还真有气势。
现在是男团第五盘,关傲君一个杀球得了一分。我悄悄走到马青身后,看了她之前写的稿子,罗超第一盘输给了印尼某名将。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从马青的字里行间,似乎是因为今天罗超的状态不太好,而且她认为只要把状态调整好,罗超还是有可能冲击单打冠军的。这文章表面上是鼓励罗超,但马青这么不温不火地写出来,摆明是持悲观态度。
我继续看马青的稿子,才知道,男团之前的女团半决赛,中国队意外地败给了S国,没能进决赛。真的假的?之前S国打实力非常一般的泰国队还打得难解难分呢,赢我们?演电视剧呢吧?
马青一脸气愤地指着前方场地中一脸“我肯定赢”的印尼选手说:“你看看,看看,眼瞅着让人家给端了!”
写羽毛球这几天让我滋生出一种“不得冠军不如去死”的情绪,谁让咱一直那么牛来着?这会儿看着记分牌上的2∶2,我就感觉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恨不得跑到场上去帮着关傲君干掉对面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于是,我用我高分贝的嗓子大喊:“关傲君!加油!干掉他!”估计是所有人都叫他小关,没人像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反正关傲君居然在满场的叫好声中听到了我这一嗓子,侧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看羽毛球比赛的经历不过五天,可是这五天我看到的全是世界顶级水准的比赛,想不专业都难。所以就算是我再留恋足球,也还是能分得清楚关傲君这场球打得是好是坏——这家伙人是讨厌了些,可这场球打得真是帅啊!对面那个印尼选手根本没还手的余地,关傲君一个接着一个尖锐凌厉的杀球,一点面子都不给。这盘球赢下来,一共只用了21分钟,实在是太帅了!
我上一次这么热血沸腾是中国队世界杯出线的时候,那会儿我激动得直哭,跟中国队得了世界杯冠军似的。关傲君这场球噼噼啪啪赢下来,也让我热血沸腾,我把马青从椅子上拽起来,抢过她的电脑,飞快地写起稿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顺手就写了一句战争电影中经常用到的一句话:坚守阵地,谁与争锋?
赢了比赛之后,马青一边欢呼一边拍我的脑袋,“行,田田,你丫终于给我写了一篇能看的稿子。”
我一边敲字一边嘀咕:关傲君,明儿决赛你不赢,都对不起我这篇稿子。
8.
虽然第二天与S国的决赛在脑子里挂上了号,但还是照旧地赖在床上,直到马青打电话来把我臭骂一顿,“萨达姆都逮着了,我怎么就找不着你呢?”
“逮萨达姆是人家美军的活儿,有你什么事儿?”
马青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敢用这么精妙的话驳她一回。其实我也没想到,可能脑子还没清醒,搁平时我顶多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诅咒她减肥的结果是越减越肥。
我来到羽毛球馆,环境有些嘈杂。这里俨然成了战场,记者们长枪短炮,还有好多西方面孔。
等了一会儿,关傲君出场了。这次S国的选手打得特别慢,没什么特别的动作,显然,这影响到了关傲君,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速度是他最大的优势,而此时却像被对方钳制住了。
关傲君勉强支撑,跟对方打成了2∶2平,却在最后一局里崩盘了,一个挑球落空,球没过网,以一分之差输了最后一局。
马青在一旁说着:“太毒了,他们这招太毒了。小关也是,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弱了。”
“怎么了这是?”
“洛亚。”
“什么亚?”
马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洛亚。”
“是什么?”
马青没理我,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上布满了青筋。
开头没看到,我只看到了关傲君输掉了男团这至关重要的一场比赛。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也确实替关傲君觉得委屈。
9
男女团体全以失败告终这件事把马青搞得极度郁闷,我从没见她这么郁闷过,包括中国足球队世界杯让人剃光头的时候。她连晚上说梦话的时候都在说:“陶永鑫要是在,弄不死你们丫的!”我知道这个陶永鑫,他是孙明辉最铁的哥们儿,以前国家羽毛球队的顶梁柱,退役之后去了南方经商,据说打球的时候所向披靡天下无敌。马青连做梦都梦见羽毛球,可见她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我偷着去找了孙明辉,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国家队要彻底输,孙明辉打着饱嗝唧唧歪歪:“柳田你让我说你点儿什么好?我能咒国家队输?我看你脑袋里能养鱼了!”
“那你怎么知道国家队要出大事儿……”
孙明辉扬手要打我,我一躲,他把我拽过去小声说:“国家队可能要换主教练。”
我差点蹦了起来,“什么?”
孙明辉吓了一跳,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嚷嚷什么呀你!这事儿得亚运会之后才能定。”
我挽住孙明辉的胳膊,“辉哥,到底怎么回事儿?”
孙明辉整理了一下他的西装,在我旁边坐下,“刘指导说他年纪有点儿大了,这届亚运会拿了大满贯之后就光荣退休。”
我吐了吐舌头,“大满贯这回算彻底没戏了……”
孙明辉拍了我脑门一下,“那是我恩师,你别没大没小的啊!”
我偷眼瞄孙明辉有点发青的脸,“辉哥,那你看,刘指导还能光荣退休吗?”
“光荣是比较难了,不过退休是肯定的……”孙明辉眼中泪光一闪,我抓紧了他的胳膊,他疼得一个激灵。
10.
男单半决赛之前,马青打发我去做专访。她低头看资料,像哄狗似的哄我:“快去快去,我帮你打好招呼了,罗超跟小关一人做一个专访,明天给你两个版。”
“两个版?”我呼吸一窒——综合体育向来只有一个版,怎么这回光羽毛球就给了两个版?
“别废话了,赶紧去。”
我想着采访时要问的问题,轻手轻脚推开了训练馆的门。从发暗的走廊里走进宽敞明亮的训练馆,我的眼睛因为突然而至的光线有些睁不开。队员们的球鞋跟地板擦出有些尖利的声音,满天满地的,全都是雪白的羽毛球。
关傲君一个人正在辛苦地左扑右挡地救对面三个小队员狠狠杀过来的球,连滚带爬的样子。他的表情异常专注,无数个白色的球在他身边跳跃着,随着他同样白色的T恤飞舞。他跳起来,落地,挥动球拍的左手臂犹如雕刻出来似的线条分明。恍惚间我看到了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条天蓝色的腕带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绳,我的脚步毫无意识地走近他,打定了主意要看清楚这个家伙手腕上到底戴了多少东西。
一只羽毛球砸到了我头上,我听见清脆的“口邦”的一声。我捂着脑袋,苦着一张脸看向了羽毛球飞来的方向,见罗超站在不远处朝我挥挥球拍,“不好意思啊!”
这两个男生,明天就要分别参加两场男单半决赛,如果他们都能胜出,那男单冠军就到手了。看他们很有把握的样子,似乎丝毫没受男团失利的影响。
我正在想是先采访罗超还是关傲君,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过来,问我:“小姐,请问你是谁?”
我认出了此人是男队的助理教练,赶紧点头哈腰,“王指导,我叫柳田,马青说跟您约好了,我是来做采访的。”
听到马青的名字,教练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下,“那么,请你等我们中间休息的时候再采访吧,现在不要妨碍我们训练。”
我左右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了训练场中间,在我周围刻上刻度,那就是一日晷!不少队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我看,估计都在奇怪从哪儿冒出这么一个碍事儿的傻丫头?
我偷偷看了看关傲君,可他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也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自顾自地杀球,左手手腕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绳晃得我更加眼花缭乱。我又开始咬牙切齿,对面的王指导显然已经对我失去了耐心,正要发作,罗超钻过球网跑了过来,给尴尬的我解围。“还有20分钟我们休息,我先来接受你采访好不好?”他扯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为了这个好看得要死的笑容,我就全心全意地撤除了防备,相信了这个笑容的主人。
我退到场边,端着相机拍照片。
回到球场上,罗超就不再是那个温暖的男生了,他打球的凶狠和锐利似乎在关傲君之上,连眼神都变得冰冷无比,根本和刚才笑得那么温暖的男生是两个人。而球场上的关傲君与他平时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般的棱角分明,高傲冷峻。
我是第一次看羽毛球队训练,也是第一次见全了国家男队的人。这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那些小姑娘的话——有了国家羽毛球男队,谁还看日剧韩剧啊?
跟足球队员不同,打羽毛球的男孩子们普遍都有一种轻盈,杀球时候的锐利和力量却丝毫不比足球运动员逊色,因为打球而练就的奇快反应让他们变得极其灵活,每个人都有很高的身高,却毫不笨拙,跃起和下落的时候那种特有的力量和轻巧让人禁不住暗自喜欢起来。再配上干净的白色队服和一个赛一个英俊的脸,真是想不帅都难。唉,怪不得马青常常说,这一届的男队是前无古人的优秀,派我来跟羽毛球就是给了个大便宜让我捡。我现在倒真的不太为离开足球惋惜了——要是孙明辉知道了我的这种想法,一定只有一句话:真TMD是个超级大花痴。
我盯着罗超看了很久,直到他拎着球拍走到了我身边,并且坐在了地板上抬头召唤我的名字。此人眉目清晰眼神深邃,真像个画出来的人。于是,我的那颗还没有谈过恋爱的貌似少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心如小鹿乱撞,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好……我叫柳田……”
罗超的唇角向上一弯,露出整齐的白牙齿,他伸出了右手,“久闻大名,我叫罗超。”他说的是“我叫罗超”而不是“我是罗超”,完全是平常人自我介绍的戏码,根本没有一点冠军架子。
我伸手轻轻握了握罗超的手,他并没有像很多我采访过的人一样敷衍地搭一下了事,而是真诚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这让我很感动,立马开始自作多情起来——罗超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想到这里,马青从我内心深处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说:“你丫除了臭美还会别的吗?会吗?”我暴寒。
跟罗超的谈话非常愉快,他随随便便坐在地板上,兴高采烈地跟我聊天,恍惚间我觉得这不是在采访一个大球星,而是在跟中学时代隔壁班的男孩讨论作业。罗超是个感染力超强的家伙,他总能带动气氛,让我不知不觉就跟着快乐起来,与其说是采访,莫不如说是在聊天更合适一些。
当我问他对明天的比赛有没有信心的时候,他阳光般灿烂地冲我一笑,两条手臂向后支撑住身体,说:“你觉得我会输?”我把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于是,罗超又笑了,“这不就结了。”
第二个训练间歇,我采访了关傲君。
他跟罗超不一样,虽然看到我坐在地板上,出于礼貌也在我对面坐下,却是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抿着嘴不太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中规中矩地接受采访的派头。
我咳嗽了一下,忽然紧张起来,出口就是“你认为你可以拿到冠军吗”这种白痴问题。关傲君沉思了一下,认真地说:“我认为我和罗超其中的一个会拿到冠军。”
我在关傲君如此鼓励下开始继续犯傻,“那么,如果你们在决赛中相遇,你认为你能打败罗超吗?要知道,你可从来没赢过他!”
关傲君的脸色微微一变,望着我的眼神能摔出冰碴儿,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吞了下口水,我哆嗦着说:“是他们说……他们说……”
关傲君接过我的话,冷冷地说:“他们说我是‘永远得不到冠军的人’,还说我是‘关三局’,是吗?”这个别致的名字的确听说过,大家都在说关傲君在关键场次比赛必然打三局,赢的时候辛苦,输的时候悲壮。
如果这时候我能识时务地转开话题,那么也许这个采访还能算是成功,可我没有,我像个乖学生般地点头,还说:“是啊,他们都这么说。”
关傲君站了起来,转身就走之前甩给我一句话:“柳小姐,我个人认为,你还是去采访足球比较合适些。”
我愣了愣,把录音笔揣回兜里,拦住要继续训练的关傲君,“那个,衣服那事儿,谢谢你。”
关傲君扬了扬手里的球拍,意思是“我要训练了你快走开”。我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我是他,被人当面说“关三局”这样的屁话,恐怕早就一巴掌招呼上去了。
于是,我灰溜溜地逃走,回宾馆写采访稿去了。
本来我以为罗超的专访我三下两下就能写完,没想到写得很顺利而且先写完的却是关傲君的专访。我抱着电脑煞有介事地思考起了原因——跟罗超的谈话很愉快是没错,可我提出的问题他基本都没怎么回答,说的都是他想告诉我的事,而不是我想知道的。关傲君则老老实实回答了我所有的问题,虽然简短却没有任何躲闪。
比起罗超,关傲君要透明得多。
真是诡异的事情。
把稿子传回国内,我盯着电脑上男团冠军S国队员脸上的笑容,握着拳头自言自语:“罗超,关傲君,你们可不能再输了啊!”
11.
全世界的人都认为罗超赢得这场比赛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就算太阳从天上掉下来把地中海砸了一大坑,罗超都不可能不进决赛。我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罗超拿到赛点马上就要胜利的时候,我这边稿子已经写完给编辑发过去了。在文件传输只剩下10k的时候,罗超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球场上,表情极其痛苦,我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撒开腿就要往球场上冲,被工作人员给拦住了,我艰难地辨别着他嘴里极其难懂的阿拉伯英语,听了半天才听懂,他说的是“你不可以进去”。
比赛暂停,罗超摸着脚踝坐在场边,队医拎着药箱冲了过去。我站在围栏外面竖起耳朵听场内的动静,满头白发的刘指导惊怒交集的声音传过来:“打封闭!罗超我告诉你,你就是断了这条腿也得把比赛给我拿下来!”
蹲在一旁的关傲君寒冰一样的眼神看了对面擦汗的S国选手一眼,我怀疑他的眼神要是能杀人,那S国人早死了一万次了。
罗超再次上场的时候,走路都已经一瘸一拐了,我急得大喊:“罗超!加油啊!”罗超扭头朝我艰难一笑,比哭还难看。我心说这下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比赛的结果可想而知,叱诧风云的“超人罗”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选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当大比分定格在2∶1时,罗超把手里的球拍狠狠摔在地上。我望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运动衫,心里忽然莫明其妙地一疼。
我正暗自神伤,国内的编辑疯了似的打电话过来,没等我说话就开始骂:“柳田你他妈搞什么飞机?罗超都输成那样儿了,你给我的什么破稿儿?还他妈想不想干了?我这儿着急下版,你丫赶紧给我写稿!”
我也急了,“还有一场半决赛呢,赶着投胎呀你?等着!”
第二场半决赛,关傲君拎着球拍上场,那架势好像他手里拎着的不是球拍而是一把AK47,马上就要把对面的另一个S国人打得满身弹孔。那场比赛关傲君像疯了一样,毫不考虑如果赢了马上就要去打决赛,而他自己体力一向不佳,毫不吝惜体力的玩命打法让他在全场观众的惊呼中以两个21∶6赢了比赛。我兴奋得手直哆嗦,马青却忧心忡忡地说:“S国要夺冠了……”
12.
马青没说错,关傲君输了男单决赛。刘指导的退休金牌又少了一块,这位曾经带着国家队称霸世界羽坛的老教练落寞地看着关傲君从球场上走下来,连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都忘了。
我问马青,是不是因为关傲君半决赛打得太凶导致体力不支?马青缓缓点头,“他说的对,就是洛亚……”
“谁说的什么?什么亚?”
我身后的孙明辉拎着我的领子把我拎到一旁,轻声对我说:“陶永鑫说的……”
原本目光呆滞的马青听到这句话立即恢复了她如狼似虎的本性,声色俱厉地呵斥孙明辉:“你闭嘴!”
孙明辉赔着笑脸去跟马青讨论比赛,我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后面问:“陶永鑫怎么跟你有联系呢?他都说什么了?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亚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马青的脸已经由白转青,孙明辉连比划带挤眼睛地示意我他回头再跟我说,可我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装没看见,马青绿着脸转过了头,憋着气对我说:“柳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混合区,你最好去那儿看看,然后分析一下,中国队为什么惨败。”
我知趣地走开,拿着录音笔去了混合区等关傲君出来。世界各国的记者蜂拥而上,我想起了昨天罗超输了之后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些记者的酷样子,今儿关傲君输的可是决赛啊,他能给好脸儿?出乎我意料的是,关傲君不但在场边耐心地给球迷一一签名,还耐心地回答了所有记者的问题,轮到我的时候,我脑袋搭错了线似的问:“关先生,请问洛亚是什么?”我心里想着,这个什么洛亚一定是S国的秘密训练方法,所以才让关傲君几天之内因为它连输两场决赛,把冠军都给了该死的S国。
听到这两个字,关傲君明显地抖了一下左手,眼神在一瞬间从温和变得凌厉。他低下头想了一下,然后说:“柳小姐,衣服洗得很干净,谢谢你。”说完他走了,可怜的我再次成了所有媒体记者目瞪口呆的对象。也许,五分钟之后,八卦网站上就会出现“小关盛赞女友持家有道”这样的混蛋标题。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丢了冠军,你日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13.
亚运会中国代表团当仁不让地拿到了金牌和奖牌总数第一,可中国羽毛球队只拿到了女单女双两块金牌,是历史上的最差成绩。我忽然觉得我是天煞孤星,当足球记者吧,中国足球连亚洲都冲不出去;当羽毛球记者吧,好端端的羽坛霸主愣是差一点让人撸成了光杆司令,难道都是我妨的?我把这想法告诉孙明辉,听见这话,孙明辉乐了,“你‘方’的?你还圆的呢!”孙明辉说,S国是有备而来,除了罗超受伤是意外,别的都在他们计算之中了,赢了咱们并不奇怪。
“你就是大仙,你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早说?瞧着他们输得那么惨!”我摆弄着手里的可乐,想起了颁奖仪式的时候,关傲君听着S国国歌时铁青的脸,还有跟S国队员一起站在季军领奖台上罗超绑着绷带的脚。飞机飞在一万多米的高空上,我忽然觉得异常失落。
孙明辉说,我这种感觉肯定是因为身边少了谁。“难道是马青?不对呀,你躲她还躲不过来呢,不跟你一班飞机回来你该高兴才对。那……是小关吧?田田,跟哥说,是不是真的偷着跟小关好上了?”
我不耐烦地推开孙明辉的丑恶嘴脸,“好你个大头鬼!我才认识他几天呀,好什么好!”孙明辉一脸坏笑显然不相信,我就补了一句,“要挑我也挑罗超啊,谁愿意找个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的家伙。”
孙明辉脸一沉,我吐了吐舌头,知道说错话了——想当年他打球的时候,陶永鑫永远是第一,他永远是第二。果然,孙明辉说话了。他说:“明儿你上去给我拿个第二瞧瞧。”
我嬉皮笑脸,“别介呀辉哥,别说第二,我连第二百都拿不着呀。”
飞机降落,孙明辉刚打开手机,电话就进来了,我瞄了一眼号码,是体育总局来的。孙明辉在这边点头哈腰地说:“您这话说的,您永远是我教练。”……“他在国内朋友多了,哪能就我一个呀?”……“王导,您说真的啊?不行,这事儿不行。他在南方呆得好好的,回不来。”……“王导,我……”电话挂了,孙明辉一脸苦瓜相地拖出了行李。
聪慧的我立即猜到了刚才那个电话的目的,我故作神秘地捅了捅孙明辉,“辉哥,总局的人让你找陶永鑫回来?”
孙明辉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痞子相,“小丫头还挺灵。”
等了半天孙明辉也没有下文,我憋不住了,“那你什么时候去啊?”
孙明辉斜眼看着我,活像看见了一只穿着衣服的长颈鹿,“你没毛病吧?我疯了才会去碰那个钉子。”
“怎么呢?”
“他在南方混得那么好,生意越做越大,换成你你回来?”
我拍了孙明辉一巴掌,“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哭着喊着当奸商?爱国的人多了去了!再说了,他要是回来,还能亏待他啊?”
孙明辉看都不看我,“钱不钱的无所谓,他也不缺钱。问题是现在局面成这样了,谁也不敢轻易接呀。何况……”孙明辉顿了一下,接着说,“他才刚过了四十岁……”
这倒是。中国羽毛球搞成这样,天王老子来了都未必能在短期内扭转局面,何况是一个陶永鑫。不过我感觉孙明辉那个“何况”后面的话肯定不是这一句,可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
我急了,“你不说是吧?不说也行,等会儿我就给马青打电话,告诉她你刚才管空姐要了电话。”
孙明辉一脸被我打败了的表情,只好老实交待说:“有消息说,S国找过陶永鑫,大概有三次了。”
我火了,一点不顾淑女形象地吵吵起来:“太过分了!他们抢了咱们的冠军,现在还要抢咱们的教练?他们怎么不说羽毛球是他们发明的呢?”
孙明辉一脚踹过来,“嚷嚷什么你!这事儿千万别说出去听见没有?”
我余怒未消,在心里把S国骂了一万遍。
14.
回国之后,我接到无数电话,问我怎么忽然改行写羽毛球了,大家猜测的原因千奇百怪。有的说我肯定是犯了错误被贬了,有的说我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好稿子了,有的说我看上羽毛球队帅哥了……而我给的回答一律是:“你们写惯了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有过被所有人敬仰的感觉?告诉你们,写羽毛球就有!”而对方的回复一律是:“这回羽毛球也没咯!”我彻底无言。
孙明辉后来又被体育总局找去了好几次,在马青回国之前去了南方。马青回来之后,我特别八卦地告诉她孙明辉去了南方,还说孙明辉临走前特地嘱咐我,让我告诉她千万不能把这事儿往报纸上写。
“他要回来了……”马青自言自语地说。
我跟在马青身后转悠,“你怎么知道陶永鑫肯定回来呀?辉哥说,S国找了他好几次呢!”
马青回过头,要杀人的眼神把我吓了一跳,“S国找他了?”
我好孩子似的点头,“是啊,辉哥说的。”
“行。柳田,你把这件事给我盯紧了,孙明辉那边勤着点儿给他打电话。”
我不干了,“姐,你不带这样的啊,说好了写完亚运会就让我回去跟足球的。”
马青端着一杯咖啡坐到了她的办公桌上,斜着眼睛看我,“谁跟你说好的?”
“你……”
“我可没说。我说你是戴罪立功,以观后效。”我刚想发作,马青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明天跟我去机场接人。”
我来了精神,“男足回来了是吧?让我去做个专访吧?”
马青端着咖啡打开办公室的门,冲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羽毛球队回来。”
我被马青推出门,嘴里还在说:“领导,辉哥说了,那事儿不能上报啊,你别忘了。”
马青手脚并用才把我弄出她的办公室,关上门的一瞬间,马青说:“这事儿不用你管!”
15.
我和马青早早到了机场,人山人海的都是来迎接从西亚飞回来的飞机,鲜花、礼物、国旗到处都是,还有各类记者的各种相机、长枪短炮地把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挺兴奋,心说这羽毛球队虽然惨败,可还是人气很高啊,这么多人都是来安慰他们受伤的心的,不错不错。
可是当体操队和乒乓球队走出来之后,所有的人都涌向了他们,鲜花、礼物、镜头全体面对那些得了很多金牌的队伍,等到羽毛球队出来的时候,现场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看见刘指导花白的头发和极端失望的眼神,我心里狠狠地酸了一下。
马青抱着一束花递给刘指导,“刘指导,一路辛苦。”队员们陆续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望着面前冷清的场景,都面色凝重。罗超拄着拐杖最后出来,他身边的关傲君推着装满两个人行李的手推车,为了迁就罗超的速度,走得很慢。
看见罗超,我刚想打招呼,关傲君就丢下行李车大步流星地朝我走过来,那一米八八的个子,十多米的距离几步就跨过来了,这让我有点担心他来找我算我叫他“关三局”的账。可关傲君压根儿没看我,弯下腰,从我脚边捡起了两面刚才人群落下的小国旗。
我松了一口气,羞答答地跑过去跟罗超打招呼:“那个,你的脚,好点儿了吗?”
罗超冲我淡淡一笑,“好多了,谢谢你。你的报道我们一直看,写得真不错。”
“那你让我做个专访,行吗?”这不是马青交给我的任务,是我自己刚想起来的。能无限接近罗超,多开心的事儿!
没等罗超回答,一旁的关傲君说话了:“这事儿得跟队里说,而且他的伤也需要时间恢复。”
罗超低下头,刘海垂下来,“这种成绩,还有什么可访的?访了有人看吗?”
“有啊!”我说,“你们不知道你们人气多高吧?关心你们的人特多,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你们的新闻。”
关傲君冷冷插言:“网上的事也能信?”
罗超抬起头,“网上还说你跟我们小关在谈恋爱呢。”
我一时气结,终于相信了这两个人天生有一种默契,虽然个性不同却有着生死交情——连挤兑人都这么齐心协力。
领队叫队员们上车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关傲君,“我想问你个问题。”关傲君停住脚步,认真地看我,眼睛从刘海后面望出来,深不见底。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吞了一下口水,说:“男队一个冠军都没有拿到,尤其是你,团体的关键比赛和男单决赛都输在你手上,你有什么感觉?”天地良心,这么尖锐的问题可不是我的主意,是马青给我的任务,她说,必须这么问,否则工资扣光。
旁边的罗超表情一寒,我非常心虚。关傲君却不大有所谓的样子,两只手重新扶上行李车的把手,轻轻对我说:“没感觉。”
我不依不饶,“怎么可能没感觉呢?你骗人!”
关傲君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又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敌意,“刚才那个问题,是青姐教你问的吧?”
“啊?”
罗超摇摇头笑着走过来,“柳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记者的记者。”
关傲君远远看着正在跟刘指导做采访的马青,说:“麻烦你转告青姐,奥运会如果还输成这样,我就退役。”
我被吓了一跳,罗超却满不在乎地补充:“这句话可不能上报纸哦。”
目送大巴离开,我跟马青开车回市区,找了个麦当劳吃东西。吃饭的时候马青拿着刚印出来的报纸笑,头版上,罗超和关傲君的大幅照片醒目无比,中国足协主席都没占过那么大的版面,我看马青是疯了。
我扯过报纸有些担忧地说:“从来没见有拿羽毛球做头版这回事儿,你到底要干吗呀?”
马青显然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很开心地欣赏着新一期报纸。
我说起了关傲君刚才对我说的那句话,并且对他跟罗超两个人的友情提出了质疑。
但马青好像没听见我后半句话似的,只对前半句感兴趣,“这小家伙还挺有志气。”
我撇撇嘴,“有志气有什么用?男团要不是因为他输,冠军早拿了。还有男单,怎么输得那么惨呀!他不是有决赛恐惧症吧?怪不得是‘关三局’……”
正当我想继续搜寻恶毒的词语攻击关傲君的时候,对面两个穿着校服的花季少女朝我走了过来,表情不善地皱着眉头。我正想着是不是有读者认出了我这个媒体界的后起之秀,两杯满满的可乐便兜头泼过来,全招呼在了我那柔弱的小身板儿上。